断鬼脉

老范也变了脸色,颤抖着声音说:难道昨晚那个人是鬼?

面对枪口,金朽显得很镇定,他笑着说道:“从黄亭酒吧你就一直跟着我们,不让你看看也不是待客之道。你们两个上来吧,咱们三个站在一起,这位警官会更放心一些。”

“我说你属猴的啊?我怎么心里有点不踏实呢?”

三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不长时间便都喝成了大红脸。老范看看墙上的挂表,说道:八点了,咱们看春晚吧!说完,便站起身,走到写字台旁把彩电打开了。

老范停车的地方处于街道的拐角处,距离黄亭酒吧有二十多米的距离,若不是隍都城里终日被浓雾所笼罩,老范一定会把车停得更远一些。

“真是不好意思,还得麻烦您这么大个人物,我这不会耽误您的事情吧?”

表哥被老范惊恐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里有座低矮的土坟,坟前竖着一块残缺不全的墓碑,墓碑正中刻着四个大字——肖洪之墓,右侧刻有一行小字生于1908年4月11日,故于1968年2月3日。

难道被发现了吗?老范心中一惊。

“喂,小乔啊,前期款有着落了,你跟甄野得亲自上阵了,不是什么难事,放心,你们俩赶紧到片场来,得先准备准备!”

又过了几天,表哥去附近村里买酱油,和小卖部老板攀谈起来,便问他村里有没有个人叫肖洪。老板惊讶地问表哥:你打听他干什么,你认识他?表哥就把大年三十晚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对他讲了。

老范决定不惊动这三个人,他要等待结果,于是便藏身在一座宽大的石碑后面,双眼紧紧地盯着对方的举动。

“我就说你是隔壁组制片,顺路,行了吧?”

这年冬天,表哥他们在鲁北某个地方进行钻探。时值隆冬,天寒地冻,钻井效率有所下降。临近春节时,考虑到大多数工人已在野外辛劳了近一年,公司领导决定提前放假,让工人回家过年。作为钻井队副队长,表哥发扬风格,自愿留下和厨师老范一起看守设备。

老范那张刀条脸在这夜雾中显得是更加阴骘,坚持留守下去还是放弃,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一个小时之后,付道岩的电话吵醒了正在车里睡觉的老范,只听电话那头付道岩低声说道:“差不多了,马上出来!”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两人闲得无聊,老范就拉上表哥去野地里下套抓兔子。两人沿着一个土岗子往前走,走着走着,老范忽然失声说道:老赵,你快看!

坑内的两个人立即爬了出来,迅速地走到了老范的身旁。

“那这样,你先别走,等会那牛老板要去开会,你送他一趟不就得了!”

小卖部老板一席话让表哥坚信大年三十晚上那个老者就是肖洪的鬼魂。他买了一刀烧纸,回去后拉着老范一起到肖洪的坟前烧了,并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果然,隐隐间他看见了金朽。金朽站在一个坟前,正指挥着司机和一个穿着白衣的年青人在挖掘着。

“就这么定了,等会我就把车停门口,你先进去吧,等会出来前通知我一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肖洪又一拍醒木,说道:两位老弟,这段书今天我就说到这里,说得不好,还请你们多多海涵。时候也不早了,感谢你们的盛情款待,告辞了!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

但就在金朽钻进车门的那个瞬间,老范突然有一种感觉,金朽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向着自己这一边瞟了一下。

“我们这也就是混口饭,哪像您牛老板,赚得都是大钱!”

老范听表哥这么说,就起身过去把彩电关了。这时,肖洪站起来,慢悠悠地说道:这样吧,两位老弟,我给你们说段书助助酒兴怎么样?

其实老范并不能肯定自己在黄亭酒吧前守候能够得到什么新的线索,但只要有希望,他一定会去做的,即便无法抓到孙老板也极有可能找出齐煜死亡的某些线索。可就在中午的时候,老范从收音机里听到了鹤乌堂成垣死亡的消息,虽然他并不知道详情,广播里说得也极为含糊,但他马上意识到这个案子与齐煜的死是同一个案子。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隋江会接手这个案子,苏琼又在干什么呢?

“放心,绝对不会把你卖了!”

肖洪说得抑扬顿挫、惟妙惟肖,表哥和老范两人听得如痴如醉、浮想联翩

老范顿感惊讶,难道这个年轻人早就在这里等候了?

“好嘞,你可千万别告诉他我是干什么的,不然就没戏了!”

老者回答:敝人姓肖,单名一个洪字,洪水的洪,你们叫我老肖就行了。

但可惜的是,孙老板手眼通天,每当老范要抓住孙老板犯罪的证据之时总会前功尽弃的,于是,这次孙老板手下齐煜的死又给了老范一个机会,他绝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这范制片太给力了,不声不响就把这事给解决了,我决定拜他为师,嘿,我说你还在哪琢磨什么呢?走啦走啦!”甄野见乔梦晨还在那犹豫,连拉带拽的把她拖出了门。

话虽这么说,但表哥心里还是直打鼓。两人也没心思再下套了,一溜烟儿地蹿回了工棚。

金朽沉思了一下说道:“孙老板很不喜欢被你这样监视,有什么你可以当面跟他说,我也会带你过去的。”

“嚯,您这生意做的够大,一看您这气度,就知道是成功人士!”

肖洪听了,脸上有些尴尬,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对的,看看谁是凶手,谁可能是凶手,孙老板和警方的关系一直很好,这个忙不能不帮的。”

“牛老板做什么生意啊?”

肖洪目不转睛地盯着彩电屏幕,惊讶地说:这是啥?有人还有声音,和电影似的!

没有办法,老范只得从石碑后站起身来,虽然被发现了,但手中的枪还是指向了金朽:“我也藏不住了,当然枪也藏不住。”

“嚯,您这生意做的够大,一看您这气度,就知道是成功人士!”

时至今日,表哥仍旧逢人便说,这辈子能听上一段鬼魂说的评书,也算是他人生中的一件幸事了。

黑色轿车开得并不快,今天夜里隍都城中的雾似乎更加浓重了。老范神经绷得极紧,生怕跟丢了金朽。

付道岩带着牛老板一出片场,远远地就看到了老范,他身上那制片两个字,实在太扎眼了,走到近前,只听老范对着电话吼道:

表哥说道:既然没劲,咱就不看了,专心喝酒拉呱吧!

离开了车子,两个人飞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车里,开始了他的忽悠大计:

表哥从肖洪的神色看出他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于是端起酒杯,说道:来来来,咱们喝酒,大过年的,谁也不准提窝心事!肖洪感激地看了表哥一眼。

就在老范决定放弃的那一刻,黄亭酒吧中终于走出了一个人。

“我们这也就是混口饭,哪像您牛老板,赚得都是大钱!”

表哥看罢惊诧万分,自言自语道:墓碑上的名字和昨晚那人的名字一样

金朽又笑了一笑:“你不用担心,也不是什么大麻烦,听说警局里你的身手最好,孙老板让我们好好地学习一下。不过你别错意了,不是我,我不行的,是他。”说着,金朽向后一退,将身边的那个年青人闪现了出来。

“有钱这事就好办了,您要信得过我,这事我就帮您操持操持!”

表哥听他这么说,数落道:别瞎说,天底下重名重姓的人多了去了,你咋知道昨晚那个人就是坟里埋的这个人?

老范冷笑道:“你们的猜测?”

“这年头有钱就是大爷啊,您看这片场里的女演员,哪个不卯着劲儿找个有钱人傍啊!”

表哥以为他在说笑,可一瞅他的表情,又不像,于是就说:老哥,这是彩色电视机,你不会没见过吧?

站在坑边的金朽走了过去,他伸长了脖子向下看了看,然后大声叫道:“范先生,你也过来看一下吧!”

“里面那黑胖子就是煤老板?”

老范给肖洪斟满一杯酒,问他:老哥,今天是除夕,你不在家陪家人过年,跑到这荒郊野外来干什么?

此时老范正坚守在黄亭酒吧门外,一个人孤独是坐在汽车里一动也不动。他保持这个姿式几乎已经有一天一夜了。透过车窗,在昏黄的灯光下,对面黄亭酒吧又开始了夜晚的嚣闹,各色各样的人出出入入,在黑暗的雾色中显得是那么的神秘而又诡异。

“你老小子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老范起身开了门,看到一个60岁左右的老者站在门外,冻得瑟瑟发抖。老范是个热心肠,也没问他是干啥的,就一把把他拉进屋里,然后搬把凳子让他坐下,并给他拿来碗筷和酒杯。

老范一时有些茫然,显然对方在将自己一军,如果答应就必须放下枪,而不答应又显得自己有些怯弱,于是,他仔细地看着对面这个年青人。

“那到也是,不过说真的,我这辈子啥都有了,就是总被人瞧不起,这么多年了,这事把我郁闷得不行,一想起这茬儿,就算弄个仙女搁我面前,都没兴趣了!有机会啊,真想当回皇帝,试试万人之上的感觉!”牛老板悻悻地道。

表哥和老范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异口同声地说:你还会说书?!

在这个夜色中,这声音听上去显得十分地清晰,虽然不大,但发生在坟墓里,这多少令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瞧你说的,我听那孙子说想当回皇帝,这好办哪,你只要帮我创造个单独跟他在一起的机会,咱那片子的前期款我来搞定!”

老范抬起头看了一眼挂表,说道:可不是嘛,咱俩也太不仗义了,这么长时间竟然也没给人家倒杯水喝。老肖说得太好了,我都听得入了迷,我看他天生就是块说书的料!

老范点点头,手中的枪依然没有放松警惕:“那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要挖开?”

老范说完哼着小调就去拿车了,车停的也不远,到了车门口,老范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到车后面打开了后尾箱,在里面翻腾了一阵,找出一件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摄影马甲,拿出来使劲抖了抖,直接套在了身上,然后一转身就向旁边的小卖部走去,出来的时候老范不但拎着两瓶水,手里还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a4纸,只见上面大大的两个字:制片!

老范说:老哥,还没吃饺子呢,你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去煮饺子!

金朽的车慢慢地启动了,向着南边开了下去,似乎要前往贫民区,孙老板难道藏匿在贫民区中,这一点老范却从来没有想过。但贫民区无疑是一个最好的藏身地点,想着,老范慢慢地发动了车子,远远地跟在金朽那辆黑色轿车后面。

“看着风光罢了,其实啊,哪有你们地位高?您这甭管到哪,人家都得恭恭敬敬叫声导演,我们也就只敢在自己公司里作威作福,一出门都是领导,天天跟三孙子似的,就算不是领导,背后还得叫你两声‘土鳖’、‘暴发户’,没地位啊……”说着牛老板叹了口气。

肖洪点点头:还真没见过,俺以前只看过电影。

老范没走几步,突然间发现眼前出现了一片坟地,一个个土馒头在夜雾中呈现出一种阴森森的气氛。这些坟头有的旁边立有碑,有的则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土包。

“里面那黑胖子就是煤老板?”

小卖部老板听罢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连说了好几个不可能。他对表哥说,肖洪是他的本家三太爷,年轻时自学了说书的本事,解放后,被招入县话剧团当了一名说书演员。他一辈子没有娶妻,膝下无儿无女,1968年春节前夕,他被文革造反派抓出来揪斗,受尽了折磨,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含恨而死,死后就埋在你们打井的那个地方往南不远的土岗子旁。

老范愣了一下,这句话里充满了威胁的意味,对方现在三个人,虽然自己手中有枪,但的确不能完全占据主动。

“牛总,您等我电话,不是今晚,就是明天,那预付款开工前您给打过来就成!”

表哥也连连点头称是。

“什么事?”

今天付道岩所在的那个组开机,据说是个煤老板闲着没事,要给自己公司拍条宣传片,“闲着没事”这几个字让老范听出了味道,这几个字足以证明煤老板的实力,还有其被忽悠的潜力,老范今天特意早出门了一小时,还特意找人借了辆二手商务车、载着几十盒快餐到了片场。

回到屋里,表哥对老范说:咱俩光顾着听书了,也没注意看时间,你看,都快12点了,那个老肖竟然一口气说了三个半小时!

“他有这个好心?那真是善人了。”老范嘲讽道。

这一路,老范把个牛老板哄得眉开眼笑,按理说,这么个做了多年生意的大老板,不应该这么容易被忽悠,可老范就是这么神奇,三言两语就把牛老板哄得晕头转向,这一路下来就差跟老范斩鸡头、烧黄纸了,其实老范自己也没想到会如此顺利,30万牛老板眼都没眨,答应得那叫一个爽快,临走时老范还不忘嘱咐道:

老者开始时还有些拘谨,后来见表哥他们如此热情好客,也就不再腼腆,笑着说:除夕之夜来此叨扰两位,实在不好意思!

老范立即从怀里掏出了手枪来,他生怕金朽等人对苏琼的爷爷有什么企图?但他的猜测显然是错的,因为一阵掘土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我靠,你又憋着什么坏呢?”

表哥心里想,这老哥,家里不会穷得连台彩电也买不起吧?他正犯嘀咕呢,一旁的老范忽然发起了牢骚:这春节晚会,真是越办越没意思,可你说不看吧,感觉又像少了点啥!

老范将自己身形尽量地放低了,眼睛却一眨也不敢眨。

“那这样,你先别走,等会那牛老板要去开会,你送他一趟不就得了!”

大年三十这天晚上,表哥和老范把炉子烧得旺旺的,炒了几个硬菜,烫上一壶好酒,一边拉着家常一边喝酒。两人正喝得起劲,忽然听到有人敲门。表哥愣怔了一下,回过神来骂道:看来那两条狗真该杀掉吃肉了,来了人竟然也不叫一声!

自从昨天,警察局长停止了苏琼小组的办案,老范就打定主意一定要自己查个水落石出。对于齐煜的死,虽然看起来十分的怪异,但老范还是固执的认为,这件事肯定与孙老板有关系。至于局长所说的危险,老范根本没有考虑过,他不怕死,怕死就没有机会把孙老板绳之于法了。

“是啊,怎么着?你这家伙一肚子坏水,可别把我卖了!”

肖洪却像没听见似的,拉开门,快步如飞地走了。老范赶紧追出去,可哪里还有他的影子啊!

老范尽量放低身形,猫着腰轻着脚向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我到是真想当回皇帝,钱还真不是事儿!范制片要是能帮上这个忙,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肖洪微笑着点了点头,从衣兜里掏出一块醒木,往写字台上一拍,然后清了清嗓子,说道:两位看官,今天我给你们说一段《乱世枭雄张作霖》。张作霖,字雨亭,1875年3月19日生于奉天省海城县小洼村,也就是现在的辽宁省盘锦市大洼县驾掌寺乡马家房村西小洼屯。其祖父名叫张永贵

老范永远忘不了十多年前自己栽在孙老板手中的那件事,那件事不但令他的前程尽毁,而且令他失去了最心爱的人,所以至今老范还是孑然一身。虽然事隔多年了,孙老板比当初在隍都城中更有地位,但老范始终没有放弃对孙老板的追查。

“我到会展中心,去那开个会!”

表哥说:老哥这样说就见外了,你来得正好,咱们一起过年,岂不更加热闹!请问老哥尊姓大名?

金朽显然是一个老江湖了,对老范的嘲讽根本没有动怒,继续平静地说道:“在我们帮你之前有件事却不能不办?”

“范制片真幽默!一想起这事,其实我就挺不舒服的,说得好听是管着不少人,可哪个也都是看钱办事,我们这些挖煤的也不知道招谁惹谁了,一出门个个拿我们当土鳖!没地位啊!”牛老板果然开始感叹了,老范一看差不多了:

当然,成垣的死对老范的冲击是很大的,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这个成垣只是一名普通的会计师,从现在警方掌握的线索来看,他与孙老板似乎并没有什么联系,难道这系列案件背后的主谋真的不是孙老板?他对自己所说的都是实情吗?

一进片场,付道岩正在忙前忙后,根本没空搭理老范,老范一看,导演正跟一胖子悠哉悠哉地坐在工作台前面吹水,于是自觉地抱着一泡沫箱子盒饭放到工作台边上,只听那黑胖子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