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蝴蝶公墓 蔡骏

天有不测风云,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杨岚不知什么原因带着刚出生的小女儿离开了山庄,自此下落不明。柳峰翠一气之下封闭了山庄,只准萨迦外出购买必要的粮食,一直到他的大女儿柳依依出事。

三千年前,你一睡不醒你在地底潜伏我在人间等候你吐丝作茧自缚我望眼欲穿孤独任沧海换了桑田石烂海枯一场梦做了三千年惟有誓言永远不变相约在蝴蝶公墓在这个冷酷的夜我走进荒凉废墟看见墓碑上刻着一对美丽蝴蝶刹那间月光掉下眼泪打开传说中蝴蝶公墓今夜灯火无比灿烂你身着七彩蝶衣走遍茫茫尘世翩翩飞舞打开传说中蝴蝶公墓但愿时间就此凝固你我用翅膀祝福走遍前生今世梦魂几度三千年后,你从梦中复活“今夜,他将复活。”“你说谁?”“嘘——”牙齿间发出哆嗦的碰撞声,在漆黑的病房里清晰可辨,一个幽幽的年轻女声吟道,“他来了……”房间里立刻鸦雀无声,几个人全都缩在了被窝里。一秒钟,十秒钟,六十秒钟,那个声音渐渐从走廊里传来——“笃、笃、笃”,准确地飘到柳笆的耳朵里。她将脸深埋在自己的枕头里,生怕会有一只手掀开她的被子。“咿呀——”门轴转动的声音响起,那个脚步声进入了病房,隐隐有道光隔着被窝亮起,但谁都不敢睁开眼睛把头探出被子。少女柳笆几乎要把嘴唇咬破了,她感到那个影子就站在她床头。影子凑向她的枕边,伸手抚摸着她的身体。虽然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却能感受到那双冰凉的手掌。半个身体都要被冻僵了。她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将头伸出自己的被窝。刹那,时间凝固。幽暗的光芒猛刺入瞳孔,如猫眼般急速扩大,将那影子完全摄入脑中……十秒钟后,病房里恢复了一片漆黑。只是房门还敞开着,诡异的夜风呼啸而入。有人从被窝里探出头来问道:“柳笆,你看到吸血鬼了吗?”“我看到了。”“上帝啊!”另一个人也颤抖着睁开眼睛,“吸血鬼长什么样?”柳笆依然睁大着眼睛,灰色的眸子里荡漾着波光,嘴角微微翘起——“非常迷人!”“愿主宽恕你!”一个满头白发的病友在胸前画着十字,嘴里念念有词,“让吸血鬼下地狱去吧。”十八岁的柳笆穿着睡衣下床,来到子夜的窗户前,在病友们怨恨的目光中,她打开了紧闭的玻璃窗。窗外是一片墓地。她看到了数百个十字架,密密麻麻地树立在空地上。有的泥土早已被雨水冲走,露出了地下浅埋的棺木。一片奇异的白雾笼罩着墓地,几块高大的墓碑宛如站立的死人。她的心里重重一沉,这也是病房的窗户永远紧闭的原因。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上,猫头鹰发出可怕的叫声,飞向墓地里肆虐的老鼠们。柳笆抬起头,一轮明月异常明亮,月光轻轻洒在她苍白的脸上,也照亮了这片荒凉的墓地。月光也照亮了她的嘴角,隐隐有一道红色的血迹。两年前,十六岁的柳笆搬进了这个病房。卡申夫院长说她得了肺痨病,必须要在医院长期休养,否则很难活过二十岁。面色苍白的她经常咯血,她常常站在镜子前顾影自怜,院长女儿伊莲娜是她惟一的朋友。有时她半夜偷偷打开窗户,看着外面荒凉的墓地,感到有个黑影从地下爬出来,伸出一只雪白修长的手……他是吸血鬼。白昼在坟墓中睡眠,夜晚爬到人间作恶,骗取少女们的爱情,吸取少年们的精血——他就在我们中间。是的,柳笆看见他了。看见他黑色的头发和眼睛,同样苍白的脸上,有一对鲜红诱人的嘴唇。她还要再见到他,投入他的怀抱,轻吻他的红唇。柳笆光着脚丫走出病房,穿过那道悬空的“天桥”,月光从玻璃顶棚落下,将她冷冷地沐浴了一遍。正在她等待他的出现时,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几声惨叫。凄惨的尖叫声响彻夜空,如锋利的手术刀划破胸腔,取出心脏时的啸叫声!惨叫声还在继续,死亡的空气从病房里迸裂而出,飞溅到医院每一个角落。她的心似乎也被挖了出来,扑通扑通在破裂的胸腔外颤栗。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颤栗在继续,惨叫声在继续,吸血鬼在行动。终于,柳笆挪动步子回到走廊,循着最后那声尖叫的方向,来到有大壁炉的房间里。壁炉里燃烧着绿色的炭火,照亮了她的眼睛,也照亮了那个“人”。“晚上好,柳笆!”一张微笑着的嘴唇,一抹淡淡的血迹,一双幽深的目光。四分之一秒,在柳笆恐惧的尖叫声中,锐利的金属刺破了她的心脏。

庄主示意大家不要紧张,只是澳洲特产笑翠鸟在鸣叫而已。

这是我的房间,那个人影走过来伏在我的床上,同一时间,一股液体滑过我干裂的嘴唇,涌入我的嘴中,温温的。我贪婪地吸吮着,然后终于彻底昏了过去。

临走时斐波那契拉着我们去看了他的画。我这才发现,原来那个他翻东西的铁皮屋,不仅仅只是杂物间,也是他的画室。

萨迦介绍说画中人名叫柳依依,是前任庄主柳峰翠的女儿,不过在十年前已经死了。

说曹操曹操到,斐波那契过来了。

我叫杨红,是一名业余写手,专门写一些悬疑惊悚小说。一周前我收到一封信,写信人说是我的读者,他让我在某一天去一个叫作杨柳山庄的地方,说是那里有关于我身世的秘密。我妈独自一人将我养大,她说我爸很早以前就死了。她临死前交给我一个锦囊,说是让我随身携带,但是千万不要打开。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是写小说的,我转过身就打开了锦囊。里面只有一条手绢,手绢的一角题着柳峰翠三个字。我决定去一趟杨柳山庄,男友上官不放心我一个人,便自告奋勇陪我一同前去。

眼前的庄园说是庄园,其实只是一座山间的别墅,跟远处带马场、高尔夫场的唐顿式庄园没法比——一里地开外的普通农户家甚至都装了剪羊毛车间呢。主楼不是哥特建筑,也没有维多利亚风格,而是带日系感觉的木屋。侧翼是带雨棚的泳池,另一边隔着庭院即是斐波那契翻东西的杂物间。杂物间是栋铁皮屋,似乎是赶着拼装起来的,斑驳生锈,与这座豪宅有些格格不入。

有人破门而入,他一个箭步就冲到床前,小心翼翼地将我抱起来然后搂在怀里。我认出他是我的男朋友上官圆缺。他关切地问:小红,你还好吧?我勉强挤出一个笑,这时旁边的一个女人又是一声尖叫:床上的人是院长,院长他他已经死了,他全身的血几乎被吸干了!

大家喝完酒已经是凌晨,十来瓶红酒告罄。

走进大厅,我才知道来的不只是我和,上官,壁炉前的沙发上还坐着一男一女。他们见我进来,都是惊讶万分,上官也是呆立当场。我循着他的目光,看见壁炉上方有一个真人大小的雕塑。

“我还是让牧师打开了。棺材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堆黑炭样的东西。但我确定那是莫妮卡。”

萨迦介绍说这个山庄以前名为吸血鬼庄园,最初建造这所庄园的人来自吸血鬼的故乡欧洲,他们在此定居了数百年。一直到前一任庄主柳峰翠,他娶了一个名叫杨岚的女子为妻,便将庄园的名字改为杨柳山庄。他们婚后育有两个女儿,生活一直很融洽。

见我们很感兴趣,庄主继续说道,“白人过去杀了很多土著,漠视了土著的通灵能力。后来土著向白人的土地施咒,结果发生了很多灾难。白人学乖了,现在开发房地产要动土,政府都得问一问土著。”

我勉强睁开迷蒙的眼睛,却怎么也爬不起来。一个模糊的人影从我身边走过,她穿着一条淡黄色的百褶裙,就像画上的柳依依一样。我脑中嗡地一响,往墙上一看,那幅画还在,画上的柳依依却不见了。

我这才看清楚他的面目。牙口好,眼睛会笑有神,皮肤也不那么松弛,胡须剃得干干净净。他绝不像快七十岁的人。

之后,柳峰翠全身吸血鬼的装扮,一夜之间将附近村落的家畜杀了个精光。当时很多人都看见了,传闻说他们家族吸血鬼的血统觉醒了。那一夜过后柳峰翠也失踪了,直到现在也没人见过他。魏院长注视了我很久,好像下定了决心,你和画中的柳依依长得实在是太像了,我

斐波那契兴奋地讲解他每幅画的构思,里面埋下的伏笔,以及广袤的想象空间。

年长的男人站起身说:你们也别站着,过来喝点热茶。这个男人名叫魏城,是当地一所医院的院长,他旁边那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步香尘,是他们医院的主医师。他们都是柳峰翠生前的好友。

“我到了才知道被坑了。什么鬼?!我是匪帮诶!去当和尚?搞笑吧?”

地上好硬,好冷,我的头好痛,我的口好渴!

就是在这时远远望见斐波那契。移开视线,悬崖前方的大河,在另一座山前折了道弯,不知流向了哪里。

那天是萨迦把她送到我们医院的,他那时是山庄的管家。那个女孩被送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血液几乎被吸干了。步香尘接过话头,我亲自为她检查,除了脖子上的两个齿洞,她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伤口。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还是半梦半醒的状态。我分不清前一晚的电话是不是做梦。这时电话响起,让我去阿姆斯特丹参加葬礼。”

连日的暴雨让山路泥泞不堪,我们弃车步行,途经的村落看起来都荒废了很久,直到天黑才来到信中所说的杨柳山庄。这是一所欧式风格的庄园,奇怪的是这里既没有杨树,也没有柳树。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刚看见我时吓了一跳,但马上恢复过来,他自称萨迦,是山庄现在的主人。

并不是众人皆醉我独醒,这一点我很清醒。我也在点头鼓掌,表象并不真实反映人的内心。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声尖叫刺穿了我的耳膜,将我从梦中惊醒。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一个男人身上,他脸色苍白,脖子上赫然有两个齿洞。我下意识往墙—看,画上的柳依依还是笑得那么开心。

作为一个长期死记硬背的业余吉他弹唱者,我对斐波那契的技法欣羡不已。但对看相嘛。看相可能比看星座靠谱一点,但二者异曲同工。唱妈妈会惹人哭可以类比水瓶座崇尚自由,没人会喜欢自己被束缚,妈妈则是永恒伟大的必哭主题。

上官将我抱到一边问:小红,你还记不记得夜里发生了什么,魏院长怎么会死在你房里?他又说:慢慢想,想不起来也不要紧。其实我早就想起来了,可是要我说我亲眼看见十年前死去的柳依依从画像中跳出来,还吸干了魏院长的血,又有谁会相信。这种只有鬼故事中才会出现的情节,连我自己也不相信。

车里有一个人之前去过山庄,没有参与讨论,闭目养神。见闹哄哄的,他说,你们都歇歇吧,他只是个画卖不出去、老无所依的食客、entertainer而已。

不早了,我看你们还是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准备老爷的忌日。萨迦出言打断,仿佛怕魏院长一不小心说出了什么,你们的房间都在二楼,这是你们的钥匙。

“我们家是意大利一个有名的黑道家族——奇普里亚尼,去查查。所以我年轻那会儿,好酒可没少喝。有一次在市区里又喝了一点,飙车,被警察追了几十公里,最后拿枪逼着我们下了车,我们举着手还是嘻嘻哈哈。发现是我们奇普里亚尼家族的人时,那警察哥儿几个无奈地说,伙计们,你们就不能干点别的吗?然后摇摇头拍拍屁股走了。真是笑死人了。”

雕塑穿的衣服都是真的,立领风衣加上兜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凶恶的眼睛,俨然一副吸血鬼的打扮。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雕塑右手边有一幅画像,画上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她穿着一条淡黄色的百褶裙,面容跟我几乎一模一样。当然,如果我年轻十岁的话。

“我就这么在庙里住了四年。我习得了佛法,相信了莫妮卡去到了一个更好的地方。”

我马上想到了妈妈留给我的那条手绢,上面确实写了柳峰翠三个字。我连忙问:她是怎么死的?

“大师说,真巧,我也是这么看佛的。我在哪里都能看见佛,祂无处不在。”

只见斐波那契向着林子手一挥,嘴里不知念的什么语,叽里呱啦喊了一堆,蝉鸣果然随着他念咒逐渐减弱至无。

庄主好像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你们听这蝉鸣。斐波那契可以叫停它们。他在北领地跟土著人一起待过,睡了六个月羊圈,学来了跟动物们沟通的方法。”

眼看着聒噪的林子变得宁静,大家热切地鼓了掌。

“嗯~这酒真不错,恐怕是我喝过的最好的酒了。”斐波那契放下酒杯,“我是说,比我当年在欧洲开着跑车到处飙车那会儿喝的酒还要好。”

在场除斐波那契外都是华人,但斐波那契不懂华语,因而从这里开始大家以英文相互交流。

屋里杂物占据了一半的空间,另一半,被斐波那契的画铺得、挂得、堆得密密麻麻。

晚餐是在悬崖边的露台吃。先是各式沙拉,接着是海鲜,最后是烧烤。

有人说,他不是真信佛,虽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在心中,照他说的来看,他只是喜欢佛教玄妙的那一套而已。

“我一下就信服了。我告诉大师,我在哪里都能看见莫妮卡,她无处不在。”

下车见到如此风景,来的人纷纷表示不虚此行,一路受的颠簸似乎也变成了追寻这隐逸闲致的合理代价。

“我一听就挂了。肯定是骗子打的。”

“她爸爸早知道我是她男朋友,见到我很高兴,好吃好喝地待着我。过了一段时间,我觉得很无聊,就回巴黎了。她没跟我一起走。”

众人客气地回应,同时不吝惜对宅院的溢美之词。宾主寒暄之际,同行的一位小女孩儿问庄主,我们来的路上遇到的石堆是不是他摆的。

“眼见为实,待会儿我让斐波那契给你们展示一下。”庄主朝后面的房子望了望,“不知道他现在跑哪儿去了。”

闻者皆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