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如土色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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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星期六,罗志到楼下去吃早餐,接到王书记的电话:“我今天要到一个较远的村看望孤寡老人,麻烦你……”
  二十多岁的罗志调入这个镇机关不到半月,对这里一切都陌生。双休日的今天他准备吃了早餐开车去接在另一镇中学教书的老婆一同去景区赏桃花,书记突然打他手机对他说话托事他快快地答:“好的,我去。”
  一辆黑色小车驶进了小村,罗志他是第一次到这里,沿途很多交叉路,因为他不熟悉路线,在叉路口他只好停车,打开车窗问路。“哎,白果村往哪条路走?”
  “左转弯,还有四五里路。”一个在田里犁田的汉子用手指着回答。他听了把头缩了进去,继续开车,车向左转而行。一会儿不远又是叉路,他又停车,摇开车窗,大声向路旁一位放牛老人问道:“哎,往白果村走哪条路呀?”
  老人说:“车向右拐。”
  他又把头缩了回去,车向右拐继续前进。车又行了一会儿,又是叉路口,他把车停了下来,摇开车窗,他又准备大吼问路,可是他没有看见人。他于是闭着嘴,打开车门,来到公路上。他看了看这山景,他叹息,这里的条件岂跟我闹市相比,这里有什么好呢,就是空气新鲜,别无好处。山民还是那么满身泥,他们没有见过大世面,就是井底之蛙,生活在这小山村里,讲什么文明。他把烟摸出来,用打火机点燃了烟,他吸着烟等路人经过再问路。可是烟抽完了,还没有人来。他正急时,看见一个老翁在不远处那小河沟滩边和两个孩子坐着钓鱼。他大声吼道:“哎,老头,到白果村走那条路?”
  老人只管坐着钓鱼,似乎没有听见。他又放开喉咙大声问道:“哎,老头,往白果村走那条路?”
  老人站了起来说:“这里就是别个的(白果)村。”
  “不是吧,这路边的标语写的落款是先锋村呀。”
  “那就是先锋村吧!”
  “老头,我问的是白果村走哪条路。”
  老人说:“这里就是别个的(白果)村,不是你的村。”
  “老头子,你怎么这么说话呢?我是王书记叫我来接人的,政府的公车他不用,偏叫我这私车来接人,接了人我还有事要办。嗯!这一趟今天油钱就要贴着。”
  “你是哪个地方来的公子少爷?你在给谁讲话?见狗唤狗,见猫唤猫,见了山里老翁也该呼名字啊。树上的叶子无名,你叫叶叶(爷爷)吧!”
  罗志他脸红起来,心想这个僻村里的老人非一般庸夫。他改了口:“老人家,往白果村走哪里?”
  “就在这里,别人的村。”
  “老人家,我很忙,你给指指路吧!”
  “你是去前进村接人的吧,你接的人就是我呀。”
  “你是?”
  “我这个老头子叫王大山,王福山是我的儿子。”
  罗志听了慌了,王富山就是王书记啊!他连忙走过去到老人面前摸出烟递上,“大伯,抽烟。快上车,我姓罗,就是特地来接你。”
  “为什么这么客气呀?我不抽烟。用公车接我?儿子违纪,老爸不坐。我儿子刚才骑摩托车回家,我坐摩托车出去。”
  “你儿子坐摩托车回家了?”
  “是啊,我儿子是粮管所仓管员。”
  “是粮管所仓管员?你儿子到底叫什么名字?”
  “王福山,幸福的‘福“,大山的‘山’呀。”
  “我听错了,认为是‘富’字呢,王福山是仓管员,王富山是书记呀!”
  老夫笑了笑。
  罗志说:“我就不和你多言了,我要去接人了。这里叉路口哪条路到白果村?”
  老夫说:“我坐你的车给你带路吧!”
  老夫坐着他的车前行。到了一个院子老夫说:“小伙子,你接的人就是我,我去把这身放牛老头脏衣裤换一换后随你同行。我儿子叫你接我去过七十寿辰。原本打算在家乡祝寿,儿子怕惊动当地村民,不允许村民来送祝寿礼。把我接到镇上去,两个儿子就在他们家中给我祝寿,不得大办酒席。小伙子,对任何人都要一个态度,人没有贵贱之分。我一个儿子当书记,一个儿子当仓管员,他们都是共产党员,都是人民的仆人。你的车费儿子他说了他负责给你……”
  “大伯,不!不!不说车费!”
  “不说车费,老夫就坐小儿子摩托车去,或者步行。你还是收下车费吧。”老夫说完摸出一百元,他怎么愿收他的车费呢,他想自己要作个检讨,书记双休日不休息去看望孤寡老人。自己对人为什么不同身份就是不同态度呢?
  罗志和老人把那车费推来推去。老人说:“小罗你不接住这车费我就不上你的车了。”
  

第一章

那天早晨刚吃完早餐,我的手机就拼命地叫了起来。

你对那个遥远的小县城很熟悉,许多年后对它的街巷仍然像刻下来一样记得清清楚楚,它地处大巴山北麓,汉江与小河的交界处,县城就在汉江边的大山北坡上。

是方芳的电话,你最近忙什么去了,手机总是关机,我从昨天就开始给你打电话了。方芳急火火地问道。

你七岁离开那里,老县城的模样曾反复顽固地出现在你的梦境,急急流过的汉江、食品公司的冰棍儿、保姆家坎儿下的泡儿树、朱员外的桔子树、八个样板戏翻来覆去放百看不厌的电影院、河对岸的大山上的野果、县医院门诊部、上河坝下河坝、百货公司、襄渝线上高高的汉江桥,还有啊,捧一捧汉江水喝下去,甜甜的。

呵呵,忙着应付考试,有什么急事?我问道。

你曾那么不可遏制地想念它,直到那年春节你再次回到那里,你发现以前宽敞的河街窄得你感觉无法通过,于是它再没出现到过你的梦境。

聚会时间提前了,你安排得过来吗?方芳说道。

你坐了七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过了达县,掉向东北,一头扎进大巴山,达县离你的目的地只有两个多小时车程,这是你第二次走这条路,上一次是四十多年前,方向相反,一家三口,你父亲带着你和母亲,举家南迁,你母亲多年后告诉你,走的时候,只有梅贤富来车站送行。

时间倒是没有问题,但为什么要提前啊?我不解地问。

你记得是傍晚上的车,那年襄渝线才开通,还不通畅,你父母带着你,坐的是最尾那节车厢,列车叮叮咣咣走走停停,半夜车停在山里,黑夜稠密,弥漫四野,山里的风在林子里乱窜,刮得像小孩在哭。

准备工作提前就绪,聚会的时间也就跟着提前了。明天就出发,你一定要准时赶到哦!方芳问道。

火车咣当咣当由南向北跨过那座老铁路桥的时候,透过车窗再次看见县城,你心里只冒出了一句:全变了!

如果其他人没有问题,我也没有问题,明天我准时到。我笑着答应了。

      老县城已经荡然无存!

方芳电话上说的聚会是她发起的,实际上是一个小型的笔会,参加聚会的是几个平时在网上很聊得来的恐怖小说写手。不过,我们只是在方芳建的一个群里聊天,还从来没有见过面。

     
傍晚火车停靠在小站上。过了那座汉江大铁桥就进入一个山洞,出洞就是车站,再往前一点又是山洞,大山里的铁路就是一个接一个山洞连接起来的,往上就是安康、再穿过秦岭就是省城西安。 

有一天,方芳告诉我,她约了群里的几个朋友搞一个笔会,目的是给大家提供一个面对面的交流机会。我本来就是个贪玩的人,这样的好事当然是首当其冲。

       
当年你从这里登车南下,如今你又北上在这里下车,你觉得车站没有变化又有变化,坎下依旧是清澈的汉江水,还是当年那种大铁轨、碎石、道砟、道钉和枕木,只不过原先的单轨变成了双轨,一条南下,一条北上,落叶松木枕变成了石枕,车站的候车室也从低矮的小破房子变成了三层的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