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济韬:山里的草

今年初六,因工作安排有幸来到了离镇相对较远的山里工作一日。说到有幸,当然是有的,相比工作在过年氛围尤为浓厚的那几天,自然能这样说。我所在的山脉属于缙云山脉,那绵延的山峦,可以说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将璧山和江津的地理位置明显地划分开来。那缭绕在山间的缥缈的烟云,氤氲着犹如睡眼惺忪的孩子刚睁开双眼感受世界一样的迷幻,迷幻中可见若隐若现的重叠的山头,宛若仙境。

多年前的春天,我们去那座遥远的山里。有着新鲜空气的清晨,雨后的一切显得新鲜而又凉爽,没温暖的太阳,不过我们的心情就像早晨的太阳一样,明亮着而又温暖。

    山里的草,三月了,还没有长起来。   在山里,草是有声音的。虽然不像梨花、桃花,白似雪,绯如霞,聚焦了好色猎艳的目光,兴奋了采蜜啜芳的蜂蝶,热闹得紧!不过呢,你若是个细心人,管保能听到草丛中有什么声响——那是草长个子的声音。如果有一大片草,碧油油的,那么这声音就更响了。草们攒着劲齐刷刷地长,那声音也是碧油油的了,整齐而清新,是一曲绿色大合唱。   在山里,虽然春天以隆隆的雷声昭告登基,但倒春寒隔三岔五地闹事,好多草因营养不良而不得不放慢了生长的速度。放眼望去,去年的枯草处处可见,新绿就杂在其间,它们一起当风抖动,抖出了一派斑斑驳驳、黄绿相间的山间春光。山坡上,荆棘始终是草的好伙伴。它们叶子还没有长出来,就那么光秃秃地叉开既瘦且硬的手臂,在料峭风中和倒春寒撕扯扭打。地面,一丛丛春草护住了荆棘的脚。大家一起努力,打退倒春寒的进攻。   山里的草,最接充沛的地气。山是大地隆起的肌肉。草扎根于大地雄健的肌肉上,秉天地正气,受日月精华,栉风沐雨,眠云餐露,因此韧性十足,力量惊人。不要问冬天什么时候才走,也不要管春天什么时候真正到来,山里人在阴历中梳理节气、侍弄庄稼、打点生活,不知不觉中鸟雀声声响起,举头一望,千军万马的野草已经悄然催绿了山山岭岭。   在山里,草永远铺不出城里草坪上那样的绿色丝绒毯。它们虽然地位低下,身份卑微,但个性鲜明,相貌各异,该高的高,该矮的矮;该胖的胖,该瘦的瘦;该繁复的繁复,该简约的简约,每一株草都是清清爽爽,素面朝天。它们没有城里的亲戚那么优雅、那么华丽、那么齐整,但很真实、很自在、很健康。我不知道城里那些人工修剪的草的名字,但我却对山里的草的名字稔熟于胸,含羞草、狗尾草、麦麦草、马儿杆草、猪耳朵草……一如我稔熟那些儿时玩伴的名字。   山里的草,蓬蓬勃勃地长。割草的人们将它们扎成束整整齐齐码在背篼里,它们便很骄傲,因为够嫩、够绿,实在是春天的代表。油菜花开了,在春草的映衬下,金子一样的耀眼,一块又一块,一片又一片。猫们、狗们、鸡们,满田坝疯跑,蜜蜂嗡嗡地闹,蝴蝶款款地飞,人的脸被映得亮堂堂的,只想微微地笑。   山里的草,和山里的人难解难分。女人,割牛草,打猪草,天天和草打交道。男人,种田,耕地,累了,坐在草上,吸一支烟,躺在草坡上,用草帽遮住脸,眯一会瞌睡。孩子,拿草编织玩具,在草地上打滚。烧饭时,炊烟里弥漫着柴草的气息。吃饭时,碗里有灰灰菜、苦菜、荠菜。夜里睡觉,身子下面是干谷草,翻个身,草就在下面自言自语。生病了,上山采草熬成药水喝下去,用草的力量和地气击退山里的大病小灾。人走了,深躺在地下沉睡,很快,坟头上就站满了草在深情摇曳。住久了,院坝里长了草,瓦楞上立了草,便是土墙根,也爬满了青苔。有时,你简直分不清,究竟是人像草呢,还是草像人。   如今,很多人离开大山去远方寻梦。人去院空,那些草就来忠实地守着空房子。有的,走了还会回来。有的,永远不会回来了。   只有草,一年年,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在群山之中无语芬芳。

在山上转悠,山里的空气带有一丝寒意,偶尔还是会因体温的不协调自发地颤栗。环顾四周,到处生机勃勃。

离山很远的时候,我们就看见绿色连绵的山,白色的雾气笼罩着山,那白色的雾气飘飘渺渺,浓浓的绕在山间、山头,仿佛一座座绿色的山脉穿着白色裙子,裙子高高地蓬起,显得那样的美丽。绿色的山脉应该是还盖着雪白的头巾,让我们怎么也看不清山脉娇美的面容。

山间欢腾着潺潺的流水,大地上零星地点缀着些许野花,老气的松在微风的拂动下缓缓地伸展着筋骨。最让我有所感悟的是那防火通道两旁露出的新绿,这样的绿从灰白、枯黄相间的暗色调中映射出来,像翡翠一样地吸引眼球。我始终相信小草的绿是生命的颜色,也是新旧事物更替的结果;我也相信小草的破地而出是受到某种力量的牵引,兴许我们能从阳光、雨露、土地、野草、微生物身上找到答案;我更相信,它们心中定然怀揣一方土地。草需要在生与死的不断轮回中完成对生命的解读,这个过程中充斥着漫长的黑暗,还有难以述出的“重生”的痛苦。它们一次次地将自己的躯体植入土壤,从每一个腐坏的细胞中搜寻着来时的记忆,然后在大地上呈现崭新的面容,最终以铺天盖地的绿来诠释对大地的一片赤诚。总之,不管岁月的磨砺使得它们在黑暗的阴影里如何的煎熬,只要到了来年,它们总能为这片土地贡献点儿什么。

我们的车停里山脚不远的地方,我们两个班的人,说笑着、嬉戏着往前走着,山显得很静,我们的喧闹声丝毫不影响山的寂静,我们的声音似乎只停留在我们的周围,环绕在我们身边不能散开去,也许是山挡住了我们的声音吧!

路上,我还看见一株苍劲的不知名的树挺立在陡峭的悬崖边,它不受任何庇护,坦然地裸露在有雾气缭绕的环境中,想必它在风霜雨雪的天气里也是如此释然。尽管它表现得从容,可是仍会像脚下突兀的石头,日日受着环境的磨砺,时刻经受孤独的侵蚀。不同的是,不论日子怎么推进,树仍然是树,而且变得更为坚韧;而石头已非石头,它的躯体在日晒雨淋里被消磨吞噬,继而成为游离的砂砾,失去了根。

我抬头看着绿色的山,现在的山不像我们刚那个看见的那样拥有润绿的颜色,圆润的流畅的山的线条,绿色也不是那样的厚实、柔软了。山显得饱经风霜,上面的草显得很筋骨,它们早已经历了风雨的磨砺;山上的石头也显现着饱经风雨霜冻的的痕迹,高高的悬崖参差着,显现着自己所经历的风风雨雨,轻声诉说着者自己峥嵘的面目形成的原因。

这棵松树就在这静好的岁月里,不断地从石头的躯体里汲取养分,生长出强大的根系,以至于牢牢地攥紧大地,甚至成为了一个坚挺的守望者,继而在任何时候都能平静地凝视渊谷或仰望天空。这样的姿态是何种的美丽!我试着从它美丽的背后揣想,这样的美丽带着一股怎么样的味道——我想那应该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坚强与无畏。当然这股劲不止来自于树的本体,还来自于大地。大地就像一座牢固的房子,树的根系就住在里面,任凭山风如何肆意、暴雨如何强劲、霜寒如何彻骨,树都能泰然处之,就像那翱游弋在浪头的海鸥,总是表现得从容随意。话说回来,我们更多的时候只是惊艳于树的生存姿态,却不知道它脚下的土地一样美丽。

我的心跳加快了,几头黄牛正在山上吃草,牛应该是在山上的小径上的,我却觉得高高的山上的黄牛,正倒立着站着,吃着草,牛又仿佛是贴在山上的悬崖上的,我站在山下,觉得牛一会儿就掉下来了,从天而降,掉在我身旁,我不敢再看了。可黄牛仍然倒立地站着,依然贴在山上的悬崖上,牛应该是在山上的小径上悠闲地吃着美味的绿草,津津有味嚼着,黄牛的身边应该还有绿草的清香。

路上走着,隐约听见一种声音从远处传来,它隔着多个山体,隔着分布不均的空气,就像邻家的絮语,又像天边的闷雷,还像远方的鼓声。没过几分钟,声音渐渐清晰了,眼前经过的是一辆漆有大山颜色的森防巡逻车,车顶安置着一个喇叭,这声音就是从这里出来的。一路上,只要巡逻车经过哪里,相关法律条例的宣传便也传到了哪里。

我们上山了,弯弯曲曲的小径,小径的两边都是绿色的小草,小径上有细小的沙子,踩上去柔软了许多。小草开着蓝色和白色的小花,很朴实,小花应该是有淡淡的花香的,花香应该是混在周围新鲜的空气里了,山里的空气应还有自己独特的味道,应该是我们往日里所没有闻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