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鸟借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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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河一路朝东进入安徽,过了正阳关再东进百里左右,流过一个叫马头城的地方之后,突然调头北上,一头撞在一座山腰上,愣是把山撞成两截。它从中间狭窄的深谷中侧身穿过,顺势携起从西北缓缓流来的涡河,突然扭头朝东,朝着蚌埠,朝着凤阳,朝着东海急急奔去。

从前,凤凰鸟穿着打扮,平平常常,可没有画儿上面的那么漂亮。

  被淮河撞断的那山形成相互对峙的东西二山;东面的那座叫塗山,西面的那座叫荆山。在荆山与渦、淮两河交汇的夹角之间,有一个巨大的两面临水一面靠山的三角地。我的家乡怀远县的县城就建在这片依山傍水的三角地上。

那时候凤凰跟百鸟一块儿,都住在一个树林子里。大伙一年三季,天天忙着打食儿,打的粮食吃不完,用不尽,还攒了两仓零三囤。寒天到,大雪飘,吃不愁来心不焦。

  我爱这水这山,爱这片古老的土地,也爱这里美丽的传说。

林子边有窝老鼠,为头的叫老毛毵。他看百鸟余粮满囤满仓的,眼红心妒嘴里馋,就叫一群小毛毵白天偷,夜里搬,偷得仓仓囤囤底朝天。

  传说有一年两只凤凰落在了荆山上。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儿。古来就有凤凰不落无宝之地的说法。可是,怀远城的人们还没有愣过神来,那凤凰便绕城三匝,顺着淮河向东飞去,落在了离怀远六十里外的凤阳县。结果,凤阳出了皇帝朱元璋。怀远人不服气,说那皇帝本应出在怀远的。于是就修引凤台,盖引凤楼,烧香祈祷,企盼再把凤凰引回来。可是,引了几百年,盼了几百年,凤凰没引来,引来的却是连年的战火,不断的灾荒。连出了皇帝的凤阳县的人民,也不得不打着凤阳花鼓四处流浪……
尽管如此,故乡人民引凤盼凤的梦从来没有断过。当年修建的那些引凤的楼啊台啊的,总有人不断地修缮,至今还好好的呢。而且,他们还把学校叫做引凤学校,商店叫做引凤商店,连街道办事处都叫做引凤办事处。
凤凰啊,你身上寄托了故乡人民多少希望啊!

寒天到啦,百鸟打不到食儿,开仓拿粮,粮没啦。这日子怎么过呀!大伙犯愁,愁得白天坐不安,夜里睡不着。百灵鸟说:”我听说林子边有个老毛毵,粮食多得吃不完,咱们前去借一点,熬过寒天就加倍还。”

  凤凰的传说,我在儿时不知听母亲讲过多少遍。母亲说:“凤凰心眼儿好,飞到哪里就给哪里带来吉祥如意;地里多长庄稼,河里多生鱼虾,连花儿都开得红,桃子都结得大呢!”我问:“凤凰在哪儿?”母亲说:“在天上。我在梦里见到过的!那凤凰从云霞里飞来,浑身上下金光闪闪,漫天飘着鲜花,别提多好看了!”

斑鸠一翅飞到老毛毵的洞门口,开口对看门的说;”小毛毵,小毛毵,回家告诉老毛毵,粗粗陈粮借二斗,丰收之年加倍还。”

  说来也巧,母亲梦见凤凰的那天,我的故乡解放了。打那以后,光景可真好!我们村呀,一年到头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男人们家里田里整天哼着泗洲戏,唱着花鼓灯小调。妇女们个个高兴地从家里抖出一块块花布,在孩子们身上比试着,嬉笑着。孩子们荷叶作伞,竹竿当马,成群结队嗷嗷的满村子跑。那时候,我真是相信故乡真的落了凤凰。

小毛毵进洞禀告。老毛毵说:”什么人指名道姓叫我老毛毵!他的穿着怎样?”小毛毵说:”身穿一件露胜袄,赤脚巴子地上跑。”老毛毵披披嘴说:”穷汉,穷汉!叫他滚蛋!”

  后来不知为啥,我们村那红火劲头渐渐低落下去了。粮食不够吃,我和小伙伴们经常提着小篮子去挖野菜,有时家里甚至揭不开锅。我问母亲:“娘,凤凰怎么不显灵啦?”母亲望着天边的云彩叹了口气说:“凤凰啊,飞走啦!”

斑鸠没精打采回到林子里,一五一十说了。老鸽子乌鸦说:”别灰心,别丧气,让俺前去试一试。”说着一翅飞到老鼠洞门口儿,对看门的说;”小毛三,小毛三,回家告诉老毛三,粗粗陈粮借二斗,丰收之年加倍还。”

  …………

小毛毵进洞禀告。老毛毵说:”来人穿着怎样?”小毛耗说:”身穿一件黑大褂,黑布鞋儿黑布裤。”老毛经摇摇头说:”也是个酸不溜丢的没钱货,不惜,不借就不借!”

  去年麦收时节,母亲来信说:“……我们的凤凰又飞回来了!”母亲的来信唤起我对故乡深深的思念和响往。趁探亲假期,我怀着急切难耐的心情,踏上了回故乡的路。

老鸽子哭丧着脸回到林子里,一五一十地说了,喜鹊说:”你们两个都不行,俺去包管借得成!”说着一翅飞到老鼠洞门口儿,对看门的说:”小毛官,小毛官,回家告诉老毛官,粗粗陈粮借二斗,丰收之年加倍还。”

  阔别已久的故乡该是什么样子呢?我回顾着,猜想着……我仿佛看到了,在那一幢幢灰色的草屋之间,偶尔露出一丛丛火一般的榴花;绿色池塘中,忽然挺起一朵朵盘一般的芙蓉。微风摇曳着垂柳,柳丝嬉戏着鱼儿;倘再有扎着冲天小辫儿、戴着大红兜肚儿、吹着竹笛儿的牧童横坐在牛背上,倒真是一首清丽、静谧的乡村小诗呢!

小毛毵进洞一禀报。老毛毵说:”话倒是两句中听的话,来人穿着怎样哩?”小毛毵说:”鱼白大褂育领衣,从头到脚满整齐。”老毛毵说:”赏他一顿饱饭吃,要借粮食没一粒。”

  我赶到故乡的时候是个傍晚。晚霞呼呼啦啦地烧着,天地间一片彤红。举目向村里望去,只见那一丛丛密密匝匝的树木,在晚霞的照映下象团团墨绿色的雾团,由西向东,连绵不断,活象一脉小山。炊烟象缕缕轻纱,缓缓地、平平地漂浮着,缠绕在树丛间。

喜鹊饱餐一顿回到林子里,两手还是空空的。众鸟没了主意,哀声叹气。凤凰心想:这老毛毵是个势利眼,不重人品重衣衫,要得借到粮,还得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乡村的傍晚,是一天最喧闹的时刻。鸡啼羊叫,骡嘶马鸣。孩童甜甜的嘻笑,母亲亲切的呼唤……就在这一片鼎沸的声音中,我立刻辩别出往年没有的声响——打麦机声、磨面机声、拖拉机声和汽车鸣笛声连成一片。广播喇叭也张大了喉咙,播放着故乡人民最爱听的泗洲戏。这哪里是清丽、静谧的小诗?倒是一部气势恢宏的乡村交响乐。

凤凰把它的主意一说,百鸟都说”好计,好计!”野鸡说;”凤凰姐,依你的,我把裙子借给你。”画眉说:”凤凰姐,依你的,我把披肩借给你。”孔雀说:”凤凰姐,依你的,我把外衣借给你。”众鸟都把最好的衣物借给了凤凰。凤凰穿戴起来,走三走,晃三晃,众鸟都说:”好气派!好漂亮!”

  我的心突然象潮水一样翻腾起来,恨不能一步跨进村去。

正在这时,啄木鸟从外头气喘吁吁,一翅子落下来说:”我刚才偷进了老毛毵的仓房,啄开囤子一看,原来那里的粮食都是偷我们的。”

  走近荷花塘,荷花的幽香沁人心肺。细看去,塘倒没有变,只是塘里叶更茂,花更艳,岸边的垂柳更翠,更长,象丝丝春雨,似密密的柳簾。
  进得村来我才大吃一惊。原先矮爬爬的小草屋极少了,从西到东是一幢幢崭新的青堂瓦舍,有的脚手架还没拆掉。这些新屋中,哪儿是毛蛋家?哪儿是小宝家?怕是认不出了。

众鸟一听,气都不打一处来,呼喇喇,呼喇喇,跟着凤凰一齐飞到老毛毵的洞门外。凤凰跟那看门的说”小猫餐,小猫餐,回家告诉老猫餐,俺今找它来算账,偷俺的粮食赶快还!”小毛毵一见势头不善,吓得尾巴夹到腚沟里,一溜溜到洞里禀报给了老毛毵。老毛毵说;”敢骂我老猫餐,有些来头!穿着怎样?”小毛经说:”哎呀,腰系百彩裙,身穿绫罗衫,混身金光闪,头戴碧玉冠。气派着哩!”老毛毵一听慌了手脚。这时凤凰领着百鸟拥了进来,指着老毛毵说:”老毛毵,老毛毵,你的胆子包了天,偷俺的粮食不归还,把你叼给老猫餐!”老毛毵一听,吓得夹着尾巴,带着一群小毛毵一溜溜跑了。

  我正寻找旧屋留下的痕迹,骤然间天地豁亮起来。电灯?故乡有了电灯了?!

凤凰带着百鸟把粮食搬回了树林子。大伙都说:”凤凰姐姐功劳大,就做咱的领头吧!”借给凤凰的裙呀、衫呀、披呀、冠呀,也都不要还啦。”从此,凤凰就成了百鸟之王,也变得像眼下画儿上面的那么俊了。

  村里村外,电灯一串串,一片片,银光闪亮,逶迤连绵,足有二里多路长。整个村子犹如夜明珠串缀而成。
  我正在惊叹,忽听传来一老一少的说话声:   

        “狗子,快把俺那电泡子扯出来挂上!”

  “天还亮着呢!”

  “少罗嗦!叫你扯只管扯。没看人家?老早都扯出来了。快!他们亮,俺也亮。跟他们比比,看看哪个的亮!”
  我听清了,说话的是东山叔。当年他进城,把烟袋锅伸到电灯上点火,城里人笑他乡巴佬,连电灯都不知道。如今,自家有了电灯,万世千古点灯用油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有什么理由不该让他们“显摆”一下、“烧包”一下呢?
  故乡变了!闻到晚风里飘来的那股亲切的泥土味儿,我就觉得好像回到了逝去的童年,美好的回忆透过那五色光环,飞到我的眼前……

  忽然,一阵孩子的嘻闹声传过来:

                “金凤,银凰,

                  凤凰来了吉祥。

                  吉祥,吉祥,

                  风调雨顺打粮。

                  打粮,打粮,

                  天下太平安康。

                  安康,安康,

                  多谢多谢凤凰!”

  一群花蝴蝶般的孩子,用甜甜的嫩嗓子,边唱儿歌边拍着“手心手背”,有的还在玩“捉迷藏”呢!看那快活劲儿,逗得我童心大发,恨不得冲过去玩它一阵儿。

  “捉迷藏”在我们家乡叫“藏老猫”,是孩子们极爱玩的游戏。有一次,我爬上一个麦茓顶,扒个窝窝,用麦子把身子埋起来,小伙伴们怎么也找不到。我心里美滋滋的。后来我在麦茓顶上睡着了。吃饭的时候,母亲叫不到我,急得请人漫村子去找。又怕我掉进荷花塘里,还叫哥哥下水去摸呢!是东山叔发现了我。他拍一下我的屁股说:“你个小刁猫!哪里不好藏?藏粮食上。看来还是粮食多了!啥时一粒粮没有,看你还藏哪儿?”

  我气他,说:“钻麦秸堆儿!”

  东山叔仰面大笑道:“小傻猫!没有麦子哪来的麦秸呀?”

  是啊,粮食是庄稼秸草生的,没有粮食也就没有桔草,没有秸草也就没有粮食了。可那时粮多秸草也多,村里家家户户,房前屋后,尽是秫秸堆、麻秸堆、豆秸垛、麦秸堆,大大小小,一个接一个,一个连一个,玩起“藏老猫”来可便当啦!那时我们真快活,聚到一块儿就玩“藏老猫”。

  不知为啥,那些草堆柴垛儿慢慢的没有了,只有生产队牛屋附近有一个孤零零的小堆子。冬天牲口一吃,来年春上只剩下半个馒头似的一点点儿了。没有了藏身之地,“老猫”藏不住,时间一长,这种游戏就被孩子们忘却了。直到我参军离开故乡,再也没见孩子们玩过“藏老猫”。

                “金凤,银凰,

                凤凰来了吉祥。